上篇说了，巴拿马的地理是被偏爱的。两片海夹着，没有飓风，四季如夏。这么好的地方，谁不想来住？

事实上，确实谁都想来住。

打开巴拿马任何一条热闹街道，你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：街角卖水果的大姐皮肤黝黑，卷发扎成马尾辫，一口西班牙语喊得震天响——她是非裔巴拿马人。旁边五金店的老板戴着眼镜，普通话和粤语来回切换，招呼完客人转身跟老婆说今晚煲什么汤——他是华裔。再往前走几步，一个穿着传统彩色刺绣衣裙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晒太阳，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地图——她是原住民古纳人。

这还不是全部。你还能看到金发碧眼的欧洲退休老头在咖啡馆看书，中东面孔的商人在手机店里打电话，印度裔的夫妻开着便利店，哥伦比亚来的年轻人在餐厅端盘子。

巴拿马不是一个“拉美国家样板间”——它是个大拼盘，谁来了都往里添一块。

先说数字。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，巴拿马人口大约440万。其中印欧混血占了将近七成，非裔约14%，白人约10%，原住民约7%，华人约7%。

7%的华人是什么概念？差不多30万人。这个比例在整个中美洲都是最高的。而且这30万人不是最近十年才涌过去的——华人最早到巴拿马，要追溯到1850年代。

那时候巴拿马铁路还在修，从中国广东、福建招了大批劳工过来干活。条件极其艰苦，疟疾黄热病横行，很多华人没能活着回去。活下来的，开始在巴拿马扎根，开杂货铺、洗衣店、餐馆，慢慢站稳了脚跟。后来一批又一批的华人沿着同样的路过来，形成了今天遍布巴拿马城乡的华人网络。

所以你走进巴拿马任何一个小镇的超市，十有八九老板是华人。他们卖的货品从中国的酱油、老干妈到本地的大米、罐头，应有尽有。你跟他们讲普通话，他们听得懂；你讲粤语，他们也听得懂；你讲西班牙语，他们比你溜。

这种“我在中美洲，但买得到李锦记”的体验，第一次去的中国人都会愣一下。

再说原住民。巴拿马目前承认七个原住民族群，最大的是古纳人（Guna）、恩戈贝人（Ngäbe）和布里布里人（Buglé）。他们有自治的领土，有自己的语言、法律和行政体系，甚至在古纳人的自治区里，你进门是要交“入境费”的。

古纳人最出名的是他们的莫拉（Mola）手工艺——多层彩布拼接成的刺绣，图案通常是几何纹样、动物或者神话人物。一件手工莫拉要做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，价格从几十到几百美元不等。很多游客去圣布拉斯群岛，除了看海，就是冲着买莫拉去的。

古纳老太太们坐在草棚底下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，旁边放着椰子壳做的零钱包。你走过去拍照，她们头也不抬，伸出手指比个价。你付了钱，她们把莫拉叠好递给你，继续低头绣下一件。全程没有一句废话，酷得很。

巴拿马的语言也很有意思。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，但你在街上听到的可不止这一种。原住民说自己的语言，华人社区说中文，加勒比海沿岸的一些地方说英语方言，因为历史上曾是英国殖民地。还有一些地方说一种叫“克里奥尔英语”的东西，听起来像英语但又不太像，夹杂了大量西班牙语词汇，外地人第一次听直接懵圈。

宗教方面同样五花八门。天主教是主流，但新教徒也不少，犹太教、伊斯兰教、印度教、佛教都有自己的社区和寺庙。巴拿马城甚至有一座亚洲之外最大的犹太教堂之一。每到宗教节日，各个群体各自庆祝，互不打扰，偶尔还会互相邀请去吃顿饭。

这种“各过各的，偶尔串门”的氛围，让巴拿马显得格外松弛。没有人会因为你跟他不一样而多看你两眼——因为在巴拿马，“不一样”才是常态。

说到松弛，就不得不提巴拿马人的社交习惯。

他们见面是一定要贴脸的。不是那种虚晃一下，是真的左边贴一下、右边贴一下，嘴里还要发出“mua”的声音。男的跟女的这样，女的跟女的这样，有时候男的跟男的也这样——除非是非常正式的商务场合，才会改成握手。

他们站得很近。你跟一个巴拿马人聊天，他会自然而然地凑到你面前，距离大概是你伸手就能碰到他肩膀。对于习惯了“一米安全距离”的东亚人来说，第一次可能会下意识后退半步。然后他会跟着往前挪半步。你再退，他再进。直到你后背靠墙，他才满意地停下来，继续跟你聊昨晚的足球赛。

他们嗓门也大。不是吵架，就是正常聊天。在餐厅里，隔壁桌的巴拿马人说话的音量足够让你听完整段对话——包括他丈母娘上周干了什么、他儿子考试考了几分、他觉得总统应该怎么治国。他们不觉得这是隐私泄露，他们觉得这是热情。

所以如果你是一个社恐，去巴拿马可能会有点累。但如果你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，你会觉得——这就是天堂。

最后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事：巴拿马虽然在中美洲，但它的文化认同更偏向加勒比和南美。

它跟哥伦比亚的历史渊源很深，1903年才独立出来。它的音乐、舞蹈、饮食，都有浓厚的加勒比风味。 salsa、merengue、reggaeton 这些拉丁舞曲在这里是全民运动，随便一个路边烧烤摊都能变成舞池。你吃着烤鸡翅喝着啤酒，突然音乐一起，旁边的大叔大妈放下刀叉就开始扭，你也只能跟着扭——不扭显得不合群。

这种“随时随地能嗨起来”的性格，渗透在巴拿马人的血液里。他们不焦虑，不内卷，不赶时间。你跟巴拿马人约三点，他三点半到，笑着跟你说“抱歉抱歉，路上遇到了个朋友”，然后真的拉着你聊了二十分钟那个朋友的故事。你一开始有点烦躁，后来发现周围所有人都这样，也就放弃了挣扎。

然后你发现，不挣扎的感觉，还挺好。

人这么杂、规矩这么松、节奏这么慢的国家，它的日常生活里藏着哪些有趣的细节？有哪些事情是去了才知道、做了才明白的？

下一篇，咱们聊聊在巴拿马千万别做的事——以及他们过年为什么要反穿内衣。